编者按：本文是《文陈说》海外部与北京异邦语大学中东欧商酌中心合营推出的“中东欧旷野志”专栏的第四篇。

“萨拉热窝”这个词，在近当代史中包含了太多含义：它是疼痛的，叹气万千的民族矛盾在上世纪90年代透顶激化，使得萨拉热窝深陷捏续多年的涟漪与扯破之中；它是悲情的，拉丁桥上的枪声突破了欧洲不毛维系的均衡，点火了一场旷日捏久的干戈，并为接下来数十年的涟漪埋下了伏笔；但它又是多元的，整座城市就好像定格在不同的时期断层中，各类文化千里淀于此。如今，站在黄堡俯视萨拉热窝，你会感受到整座城市的静谧安祥——萨拉热窝经验了太多，于是选拔以最为寂静的容貌示东谈主。 

从黄堡俯视萨拉热窝。

正文：

波黑向导Sena把咱们送到民宿路口时，天仍是接近晚上八点，从波黑边境小镇维舍格勒转头的近三个小时路程里，他依旧像白天那样健谈。这位亲历过九十年代围城时期的干戈，在萨拉热窝老城指标袖珍旅行社的波什尼亚克族向导，眷属世代生计于此。

因为夏天的缘故，萨拉热窝的天空还泛着蓝橙色的落日光辉。迢遥5号电车恰好滑过市政厅前，金黄的路灯把米利亚茨卡河（Miljacka）的综合拉得很长，临河咖啡馆的露台上杯盏碰撞声息好听，山谷中的城市被银白色屋檐灯带托起，像是漂泊在山脉之间。Sena名流地帮咱们绽开车门，很当然地说，如若第二天有趣味，不错加入他的城市漫游，从山坡走到老城，再穿过几个博物馆，

咱们莫得多念念就领路了，仅仅单纯以为，有一个老到的东谈主带着走一遍城市，总比独自穿行要更容易聚首一些，申诉在萨拉热窝似乎也成了一种必要的导航。

萨拉热窝市政厅夜景。

第二天早晨八时半咱们从民宿动身向Sena的旅行社走去。老城巴什察尔希亚（Baščaršija）的早晨比念念象中更深刻，尽管阳光早仍是普及狄那里克山峰（Dinaric），均匀地落在街巷转角与低矮屋檐之间，但空气里还残留着夜晚退去后的凉意，带着一种山谷城市极度的顺心。通向旅行社的铜匠街（Kazandžiluk）还未饱胀干预起来，被住户搭客踩得光滑的石板路此刻微微反光，脚步落下时能感受到一种被时期磨圆的粗粝感。两侧铜器店铺的卷帘门半开未开，橱窗里吊挂的茶壶、咖啡壶与独具奥斯曼特质的金属器皿被朝阳照出暗哑的光泽。

不迢遥老城地标瑟比利（Sebilj）喷泉那儿倒是仍是鸠合了不少东谈主。鸽子成群落在木制穹顶下，东谈主们弯腰喂食，它们又忽然振翅而起，在广场上掀翻瞬息的灰白色涟漪。泉水连接从槽中流出，发出隐微却捏续的声响，搭客掬起一捧水洗脸，当地老东谈主则停驻脚步瞬息交谈。此时的广场还未饱胀参加白日的拥堵，但城市仍是运转舒缓苏醒——宣礼塔、咖啡香、石板路与鸽群共同组成一种独属于萨拉热窝的晨间图景。

铜匠街进口与瑟比利喷泉。

Sena早已等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省略折叠的行程单，看见咱们便点了点头。另一位同业者Jan还莫得出现，这位来自比利时布鲁塞尔、因为《德里纳河上的桥》而合资去往维舍格勒的一又友，今天早晨仍是先一步前去莫斯塔尔赓续旅程。临别时他只省略说了一句：“有些城市不忍心停留太久。”于是这一段城市漫游的异邦友东谈主，最终只剩下Sena和曾一同前去维舍格勒的Sula。Sula显得更为即兴，她来自巴西，在好意思国上的大学，是以谈话退换得更为当然，能用英语松开交谈。

“一半城市，一半墓碑”

咱们合资沿着坡谈向黄堡（Žuta Tabija）爬去。老城低矮的屋檐与喧闹声逐步被抛在死后，轻微街巷也运转被重重叠叠的住户区取代。山势在连给与紧，谈路越来越陡，但视线却少许点绽开。站在城墙向下望去，城市被山脉褶皱轻轻包裹着，并从东向西延展，米利亚茨卡河从中穿过，把城市一分为二。迢遥是红瓦与灰白墙面交错的屋顶，宣礼塔与教堂尖顶在吞并条天空线上独立，彼此不语。奥斯曼的圆顶、奥匈时期的立面、社会主义时间的公寓楼与战后确立的新建筑杂糅在吞并派空间里，仿佛不同世纪被强行压缩进吞并个画面。

但黄堡简直让东谈主千里默的，并不是时势，而是眼下。紧贴黄堡坡地的是科瓦奇义冢（Kovači Šehidsko Mezárje）。大片白色墓碑顺着山势密集延展，重重叠叠地向下铺开，与住户区仅马路相隔。阳光落在石碑上时显得格外扎眼，白色在高处被放大，让东谈主根底无法久视。大朵的红色玫瑰突兀地从白石之间长出来：有的仍是微微低落，有的仍然好意思艳得像刚刚开放。它们让坟场显出某种近乎放浪的气味，但这种放浪恒久被一种更深的千里重压着，像是献花，也像是血色仍未简直褪去的教导。

住户区中的科瓦奇义冢与玫瑰。

Sena没延缓脚步，在墓碑之间千里默地走了一会儿，终末才轻声说，“这里下葬的是萨拉热窝围城时期的遭难者，不少仅仅平凡住户，有些东谈主昨天还在上班，今天就仍是在这里了。”他说得很寂静。从这里俯视萨拉热窝，会生出一种极其复杂的感受：一边是咖啡馆、电车与熙攘的街谈，另一边则是整王人排列的名字与死亡。放浪与血色并不合立，而是在这座山谷城市里被动交织。“到了日暮时期，从这里看下去最好意思，整座城市会徐徐千里进金色的光里，山坡与屋顶之间升空薄雾，像是被轻轻安抚。“那时候，”他说，“你会以为萨拉热窝终于赋闲了。”

可这种赋闲并不料味着淡忘。在萨拉热窝，不管你沿着哪一条山坡小路往上走，最终都险些不成幸免地会走进这么一派纯白的开畅地。墓碑老是蓦然出现，赋闲地立在住户楼之间、山丘转角、以至学校附近，教导东谈主们干戈并莫得简直离开，它仅仅被放进了平常生计里。黄堡记号着萨拉热窝数百年来的闪耀与违犯，也记号一种面向未来的纵眺；但它眼下的科瓦奇义冢又让这种纵眺无法脱离施行。

离开科瓦奇义冢，咱们仍然沿着山坡舒缓向下。死后的白色墓碑少许点被住户楼遮住，风从高处吹下来，带着某种干燥的凉意。就在快走出墓园范围时，我忽然听见不迢遥住户区方针传来孩子踢球时断断续续的笑声，足球撞击大地的闷响混在巷谈之间，有东谈主喊叫，有东谈主追赶，一切平凡得像任何一个夏令早晨。

当咱们再行回到老城本地时，巴什察尔希亚仍是透顶干预起来，铜器店绽开木门，空气里混着咖啡与波黑肉饼味。奥斯曼作风的小商铺与奥匈时期的立面紧挨着耸峙，宣礼塔与教堂尖顶彼此相望。萨拉热窝被称作“欧洲的耶路撒冷”，并非毫无缘由。不同宗教与民族也曾久在吞并派山谷中共同生计，某种意旨上，这里比许多欧洲国度更早履行了多元社会。

“一半历史，一半恰恰”

咱们沿路沿着米利亚茨卡河向东走。河水很浅也很缓，夏季枯水让表示的河床显得有些短促，石块与被水流淹留住来的塑料瓶、包装袋衰败堆在岸边。走着不外五分钟，一座极平凡的小桥蓦然出当今目下。

桥身不长，灰白石材横跨河面，行东谈主匆促中过程，如若不提前知谈，很容易径直错过。因为年代久远与战乱损毁，桥体不少部分仍是事后期确立与加固，某些桥面边缘和结构细节能显明看出钢筋混凝土的思绪，与原有石材并演叨足协调。

但这里等于拉丁桥（Latinska ćuprija），就在桥边，一场枪击改换了二十世纪。

“好多东谈主第一次来都会失望。”Sena笑着说，“因为他们以为历史应该长得更宏伟。”

拉丁桥与刺杀博物馆展品。

1914年6月28日，奥匈帝国皇储弗朗茨·斐迪南与配头索菲亚在这里被19岁的塞族后生加夫里洛·普林西普开枪射杀。今天看来不外几秒钟的举止，却飞快激励奥匈帝国向塞尔维亚讲和，第一次寰球大战全面爆发。

Sena指着桥边镶嵌大地的铜制脚印说，这是普林西普“耸峙的位置”，而这座桥在南斯拉夫时期以至一度被更名为“普林西普桥”。在一些叙述里，滚球app中国官方网站他是不服奥匈统率、鼓励南斯拉夫民族目田的后生；在另一些叙述里，他则仅仅刺杀来访夫妇、将欧洲推向干戈的东谈主。比年，围绕是否规复斐迪南大公遇刺记挂碑的商议再次激励争议，有东谈主主张应以东谈主谈主义角度记挂受害者，也有东谈主远离为“占领者”立碑。一个世纪曩昔，争论还未停息，拉丁桥本人也成为波黑历史记忆分裂的一部分。

与桥一马路之隔的刺杀博物馆并不大，咱们抵达时险些莫得其他参不雅者。展厅胪列着旧相片、行刺道路图、普林西普的档案材料与复制手枪模子，墙面详备标记住今日车队的行进道路、造作转向与最终停驻的位置。不外百平展厅，简直站在其中的那一霎那似乎能够感受到寰球历史里感天动地的节点，在施行中频频只发生在一个轻微路口、一次有时泊车之间。

“好多东谈主以为是普林西普发动了干戈，但如若莫得他，也会有别的原理。”

在某种意旨上，火种早已埋下，只不外那一枪为经久的矛盾撕开了流泻的漏口。十九世纪后期，奥斯曼帝国逐步退出巴尔干，奥匈帝国顺势参加波斯尼亚，并于1908年老成吞并；与此同期，塞尔维亚民族主义与泛斯拉夫主义飞快飞扬，但愿妥协南部斯拉夫民族。对奥匈帝国而言，萨拉热窝是必须维系褂讪的帝国边域；对民族主义者而言，这里却记号尚未完成的民族目田。一个帝国试图看守统率，一个民族试图挣脱不停，而它们恰好在这条河滨相撞。

走出刺杀博物馆时，正午阳光仍是普及老城区屋顶，咱们向着内街走去，Sula忽然笑着衔恨起前一晚的莫名。回到萨拉热窝后，她的银行卡在好多店铺依旧无法使用，折腾许久，终末只可跑到内街上的肯德基草草处理晚饭。“一个东谈主来到巴尔干，却被肯德基调停。”她摊手自嘲。全球终于笑起来，空气里的千里重感被瞬息冲淡。

于是中午，咱们索性就又在圣心主教座堂（Katedrala Srca Isusova）对面的这家肯德基坐下。餐盘很快被端上来，咱们一边吃，一边谈天。谈及当今生计的城市，因为五月末布达佩斯行将举行欧冠决赛，我随口拿起最近城里越来越显明的赛事氛围。Sena忽然来了兴味。“足球？”他笑了一下，“在波黑，足球有时候比政事更复杂。”

他运转讲起莫斯塔尔的故事。那座被河流与历史同期切开的城市，在干戈之后不仅空间上被分隔，连足球也被分红两种不同的招供：一边更多撑捏波什尼亚克布景的球队，另一边则倾向克罗地亚民族招供的俱乐部。“好多在波黑降生的克罗地亚族球员，会选拔代表克罗地亚国度队；塞族也有东谈主更招供塞尔维亚。”他说，“他们在这里降生、上学、生计，但心属于别处。”

到这里Sena停顿了一下，吸了口可乐，又轻轻摊手。“共处，但不代表共鸣，这很奇怪，对吧？可施行等于这么。其实谈话判袂没那么大，好多家庭往前追思，原来都是通常的东谈主。其后仅仅不同帝国来了，有东谈主信东正教，有东谈主信上帝教，有东谈主改信伊斯兰教。再其后，民族、政事与干戈把这些各异徐徐酿成隔膜。好多东谈主以为问题从1914年运转，或者从1992年运转，但我以为远远早于。”

是的，何况在这里似乎比帝国坍塌更机要释的问题，其实是昨天还共同生计的东谈主，为何会彼此举枪。

“一半荣光，一半希冀”

咱们抵达萨拉热窝1984年冬奥会记挂馆时，仍是接近六时闭馆。进口处的灯光大多仍是灭火，展厅显得赋闲而空旷。职责主谈主员看到咱们后坐窝再行绽开了系数照明系统，还笑着说：“不错去试试钢架雪车合影。”灯光再行亮起的俄顷，展柜、滑谈模子和雪具器材一下子被照得很暴露，通盘展厅熠熠生辉。

系数的展品都相配新，险些莫得传统意旨上的“历史感”。滑雪服、冰鞋、头盔可贵得很好，色调依然鲜亮，边缘里还能看到“JUGOSLAVIA”（南斯拉夫）的入场标记牌。即使是妥协国度时间的审好意思也并不保守，反而带着一种显明的未来感，精真金不怕火、几何、偏工业风的规画谈话，如今的咱们看见也会称奇。

萨拉热窝冬奥会于1984年2月8日开幕、2月19日结束，历时12天，共有49个国度和地区、1272名贯通员参赛，角逐6个大项、39个小项，是那时界限最大的冬奥会之一，参赛国度数目初度突破40个。在冷战布景下，这场赛事尤为引东谈主注意：1980年莫斯科夏季奥运会因苏联入侵阿富汗遭到好意思国主导欺压，而1984年洛杉矶夏季奥运会又因好意思国入侵格林纳达遭受苏联阵营的反制欺压，奥林匹克精神在抗击中被显明罢休。也正因如斯，萨拉热窝在分裂的海外氛围中显得格外特殊。海外奥委会主席萨马兰奇其后评价其为“曩昔60年最到手的一届冬奥会”，并授予主理城市奥林匹克金质勋章。

当一个城市瞬息成为寰球认识的交织点时，东谈主们频频也会随之投以更多的善意与希冀，对待萨拉热窝亦是如斯。冬奥祥瑞物沃克（Vučko）原型取自狄那里克阿尔卑斯山脉地区常见的野生狼，记号勇气、力量与冬季精神。展览馆里的它，滑雪帽微微倾斜，护目镜松垂在额前，胸前印着会徽，像是在雪地驱驰途中忽然回望的刹那。在今天的萨拉热窝，它以更轻、更平常的模式延续着我方的萍踪，雪柜贴、袖珍玩偶、记挂品店橱窗里的钥匙扣，以及街角墙面上逐步湮灭的涂鸦，都仍能看见那张略带滑稽却恒久慈悲的脸。

四十多年曩昔，它早已不仅仅1984年冬奥会的留传物，更像是一种被城市主动保存下来的情谊记忆。关于许多萨拉热窝东谈主而言，沃克既记号着阿谁寰球认识曾瞬息积累于此的荣耀时刻，也意味着一种不肯搪塞灭火的期待：干戈梗概曾让城市落空，但共同生计、再行联接与再次被寰球看见的可能，仍然值得确信。

离开时，职责主谈主员问咱们来自那里。我说中国。他点点头，口吻淡雅而慈悲：“那是一个娇娆的国度，和平、褂讪，也发展得很快。”

我停了一下，也淡雅申诉谈：“可我以为萨拉热窝也很好意思。我在这里看见了不同文化简直再会过的思绪，也能从这些展品里念念象1984年的光辉。”

他笑了笑，千里默霎时后轻轻说谈：“谢谢你，我的一又友。你知谈吗？对好多萨拉热窝东谈主来说，咱们心中一直有两个梦，一个是奥林匹克，一个是萨拉热窝。”

说完，他回身从柜台后拿出一张沃克的明信片送给我。那只老到的小狼依旧围着红领巾，一天漫游的终末在沃克的笑脸中定格。

萨拉热窝1984年冬奥会记挂馆展品。

离开博物馆时，天色还莫得暗下来。夏令的萨拉热窝老是这么，傍晚被拉得很长，山脉边缘仍残留着少许迟迟不肯散去的亮光。风从米利亚茨卡河谷方针吹来，街边咖啡馆依旧干预，年青东谈主坐在露台聊天，电车舒缓驶过，钟楼与宣礼塔赋闲地立在暮色之间。

忽然以为，这座城市简直打动东谈主的，也许从来不是某一段雄壮的历史，而是那些彼此矛盾却又共同存在的东西：墓碑旁的孩子笑声，干戈记忆与平常生计的并置，分手尚未隐匿却仍远程共处的东谈主们，以及四十年后依旧挂在橱窗里的沃克小狼。历史虽然无法搪塞息争，但生计总要赓续，而一个城市最珍稀的所在，梗概正在于它经验落空之后，仍舒畅一次次尝试再行确信共同生计的可能。

住户房墙壁的弹孔与萨拉热窝路面上的血色玫瑰。

【作家系北京异邦语大学中东欧商酌中心商酌助理；本文系老师部形而上学社会科学商酌关键专项神情“苏（俄）东民族问题的历史与近况（批准号：2025JZDZ078）阶段性遵循】滚球app